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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亭林的祖辈们 庄 吉
新聞作者: 瀏覽:77次 發佈時間:2019-12-21

俗話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一個家族要培養出一個傑出的人物,不經歷百年磨難和錘煉,怕是出不來真金的。事實正是如此,必須在這樣一個書香門第,必須是祖輩們數代為官清廉,必須有幾輩書生詩禮傳家,才能培養出一位偉大的人物,這就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的大體脈絡。

本文以千墩顧氏家族五代人為典型,逐一介紹顧亭林的祖輩們,從而參悟出中華文化傳承中某些規律性的東西。

清官顧濟

顧亭林的高祖叫顧濟(1482—1525),字舟卿,號少峰。昆山縣千墩(今江蘇省昆山市千燈鎮)人。正德十二年(1517)進士。授行人,擢刑科給事中。正德末年,皇帝遊龍戲鳳回京後,輕信小人,不理朝政,臥病豹房。顧濟看在眼中急在心裏,上疏言道:“願陛下慎擇廷臣,更番入直,起居動息鹹使與聞。一切淫巧戲劇、傷生敗德之事,悉行屏絕。”可惜當時正德帝已然聽不進逆耳忠言,顧濟決定再一次上疏,不料一個月後,皇帝就駕崩了。後世有詩贊曰:“豹房孤寄空沉沉,只有江彬愜帝心。漢祖病時闥在側,舞陽特借趙高箴。”嘉靖皇帝繼位,即派顧濟南下祭告大禹陵。顧濟還京複命,把一路上所見所聞寫成八疏,簡而言之:一、謀始慮終,守法納諫,以圖盛治;二、慎聽覽以定國是,重綸音以隆治體;三、亟處遊民,以消奸宄;四、信法令,原情罪,以救極弊,以重守衛;五、正亂本,以圖新政;六、守成法,慎中旨,以一治體、絕亂階;七、拔淹滯,抑奔競,以勵士風;八、信法令,辨順逆,以服人心。嘉靖帝十分讚賞。不久,顧濟申請歸養,卒於家鄉。

顧濟還是一位藏書家。他官至給事中,家中藏書達六七千卷,而當時市面上的書籍除四書五經之類,其他版本極為稀缺,只有王府、官家和南京的書坊有一些書籍,對於顧濟這樣的中下層官員來講,收藏如此規模的書籍著實花費了他很大的精力。顧濟的藏書量雖然不算多,但是大多是明代早期乃至宋元時期的版本,品質極好,足見其學術水準之高了。顧濟去世後,儘管“家道中落,而其書尚無恙。”沒料到嘉靖三十四年(1555),倭寇侵犯江東各州縣,其中有數千倭寇圍攻昆山縣城,妄圖把昆山城當作將來控制江南一帶的基地,由於昆山城池堅固,加上軍民奮死抵抗,倭寇的進攻一次次被擊潰,眼看縣城久攻不下,倭寇轉而塗炭周邊村鎮,一路上燒殺搶掠,包括千墩在內所有集鎮無一倖免,高祖顧濟收藏的數千卷書籍連同顧家的老宅子全都被倭寇焚毀了。書籍雖然被毀了,但是顧家讀書藏書的傳統保留下來了。

名臣顧章志

顧亭林的曾祖是顧章志(1523-1586),字子行,號觀海。顧濟的次子,年幼時父親去世了,他就跟隨兄長顧樅一起讀書。24歲考中舉人,嘉靖癸醜(1553)成為進士,曆官行人、行人司副、行人司正等職,他為人正直,當時嚴嵩父子權傾朝野,別的新科進士爭相趨附,只有顧章志不去巴結嚴家。在行人司擔任閒職時,顧章志甘於寂寞,每天研讀朝廷頒佈的《律令》,他說:“法律法規與老百姓生活密切相關,現在不學,以後要用的時候怕就來不及了。”果然,後轉任刑部員外郎中。由於跟嚴嵩政見分歧,顧章志就罷官回鄉了。3年後,嚴嵩集團被扳倒,朝廷重新任用他,並擢升江西饒州府知府,饒州地方民風強悍且好鬥,一些官吏暗中挑唆,顧章志依法懲辦了不良官吏,平息了景德鎮的民亂。因治饒政績,受封中憲大夫,後升湖廣按察司副使。官船經過九江時,母親陸恭人看見江面風大浪高,面有顫色,顧章志擔心母親年事已高,當即上書乞求回家奉養。後又出任貴州參政,又晉升廣西按察使等職。萬曆丁醜(1577),兒子顧紹芳考中進士,顧章志就上疏皇帝懇請休養,在家鄉休養了7年。萬曆癸未(1583),張居正死後,朝廷重新起用一批老臣,任命他為山東按察使,後任南京光祿寺卿、應天府尹,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與海瑞等一道執掌江南。他曾上疏減輕馬船兵卒負擔,軍民皆得實惠,受到皇帝認可。正當其名重朝野之時,突發重病,卒於南京,贈都察院右都禦史、賜塋。

顧章志為官清廉是有了名的。當年出任饒州知府的時候,長子顧紹芳剛開始讀書,手頭沒有硃砂點書,他看見官員的辦公室桌上就有的是,便私自拿了一兩硃砂。顧章志得知後,把小傢伙召來,教訓道:“硃砂是官家的辦公用品,你怎麼可以私自挪用呢?”結果打了他一頓屁股,還讓罰跪一天。等到顧紹芳長大後,他也成了一位清官。數年後,顧章志升任外省,舟船經過鄱陽湖時,遇見了湖上的強盜,探子向寨主報告:“這是饒州知府顧太守家的船。”大頭目聽說後,便提醒大家:“眾家弟兄聽仔細了,顧太守是個大清官,搶了他家的船就太不仗義了吧。”於是眾強盜紛紛散去。足見廉吏顧章志早就名聲在外了。

顧章志也是一位大藏書家,萬曆之後,儘管顧章志多次出任各省的要員,但他注重操守,為官清正廉潔,所謂“雖一錢不以取諸官”,他平生就是嗜好收藏圖書一件事,必定拿出自己的俸祿來購買那些大部頭的書籍,到他晚年的時候,家中的藏書已經超過了以前家裏的數量,只是所收藏的書籍品質較高祖顧濟差了許多,再也沒有收藏到明朝初期之前的版本。顧章志去世後,他所收藏的上萬卷書籍被當作遺產分成四份,分別由他們三個兒子顧紹芳、顧紹芾、顧紹芬和一個侄子顧紹夔來繼承。後來顧亭林就是讀了自家祖上留下來的書,才成為曠世大學者的。

善人顧紹芳

顧亭林的本生祖叫顧紹芳,字實甫,號學海。顧紹芳是顧章志的長子,他以古學自勵,最愛讀的是先秦以及司馬遷、司馬光的書。萬曆五年(1377)考中進士,選為庶吉士,他的文稿詞翰在館裏一直是名列前茅的。之後,當了翰林院的檢討。不久,他的父親顧章志卒於任上,紹芳料理喪事後,一度產生了棄官的念頭。後來繼母孫淑人囑咐他要以國家百姓為重,這才回京給皇帝當了經筵日講官,後來又升任左春坊贊善大夫。那年秋天,朝廷委任顧紹芳主持順天鄉試,碰到一件讓他左右為難的事情,當時有位考生很有才華,如果不錄取他那是非常可惜的,如果錄取他吧,別人肯定會說三道四,自己也會成為眾矢之的,一番思想鬥爭後,與其說違心話做違心事,還不如遠離官場的好,結果他竟然辭官而去回到了家鄉。回到昆山後在玉山鎮半山橋邊的柴巷內造了一座“遺清堂”,兩年後就去世了。著有《寶庵集》二十四卷傳世。

顧紹芳平生樂善好施,由他出資設立了顧氏義學,讓族內和鎮上的年輕人能夠讀上書。他還熱心鄉里,困難年份,他必定要拿出自家的糧食接濟貧困的鄉鄰,為鄉親們所稱道。千墩鎮上延福寺的秦峰塔乃五代時所建,有一年塔頂遭到雷擊損毀了,大概在萬曆三十一年(1613),顧紹芳通過寫書法義賣的方式,募集了一些資金修復了被雷電擊毀的塔頂,善男信女拍手稱好。

學者顧紹芾

顧亭林最親近的祖父,就是正式立嗣的祖父顧紹芾(1563-1641),字德甫,號蠡源,顧章志次子,太學生。他出生在顧章志饒州知府的任上,之後又跟隨顧章志赴任廣西、山東、南京等地,可謂見多識廣。顧紹芾文才極好,作詩仿李白、李賀。尤其擅長書法,筆法遒勁,與褚遂良、虞世南神似。

作為太學生,顧紹芾還經常赴兩京讀書,交遊廣泛,父兄雖在朝當大官,但他仍堅持寒窗苦讀。儘管終身沒有機會出仕為官,但是他十分留心政局時勢,是江南一帶有名的鄉紳。中年以後,講求經世之學,老而彌堅。獨生子顧同吉,因病早卒,到51歲時,方以從子顧同應的兒子顧絳(顧亭林)立為其後。直到顧亭林成長到10歲後,他即親自教育孫子,以期成材。

明末社會各種矛盾趨於激化,內亂外患烽火不斷。顧紹芾為此坐臥不寧,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祥預感。有一天,顧紹芾指庭院中枯黃的草根,非常嚴肅地對顧亭林說:“今後你們那一輩人能吃得上草根這種東西,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事了!”聽了這段話,年僅10歲的小亭林懵懵懂懂、將信將疑,他當時其實還不太明白顧紹芾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可是看到爺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心裏也不是個滋味。於是,顧紹芾當即決定開始教顧亭林讀古代兵家孫子、吳子等兵家的書,以及《左傳》、《國語》、《史記》,以備將來之用。直到30多年後,顧亭林隻身漂泊到北方,在野外有時沒有吃的,就挖路邊的野菜充饑。因文字獄下濟南大牢時,每天靠吃兩只燒餅度日。直到那時,他才真正體會到祖父顧紹芾指著庭中草根說的那句話的深刻與遠見了。

第二年,顧紹芾又開始教顧亭林讀《資治通鑒》,為什麼要讓他讀《資治通鑒》原本,而不讀當時社會上比較流行的朱熹編的《通鑒綱目》呢?顧紹芾說:“現在大多數人都只學《綱目》,因為圖省力,又快,我不這樣認為。其實竄改古人的著作是最要不得的。”這個評價十分中肯的,事實上朱熹改編《資治通鑒》,的確打破了原著的歷史脈絡,目的是想借用歷史書來宣揚他的理學主張,顧紹芾看到了個中的問題。顧亭林一生從事史學方面研究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打下的基礎。

等到顧亭林14歲讀完《資治通鑒》後,顧紹芾就馬上讓他讀《邸報》。《邸報》是明代官方的公報,顧紹芾十分喜歡這份文獻資料,每次閱讀都要用小楷認認真真地抄錄下來,並裝訂成25大本,以備查考翻閱。可惜顧紹芾抄錄積累的《邸報》資料,後來在清朝的文字獄中全部被毀了。

顧紹芾多次參加科舉考試都沒有成功,到了50歲上,他就決定放棄科舉進仕的道路,轉而“為經世之學,取全史所紀、朝章典故、地形兵法、鹽鐵戶口,悉標識之,以備采擇。尤注心節義之行,詳舉其事,以獎勸末俗。”同時,受父親影響,並繼承了顧章志的部分藏書,顧紹芾也成了一位藏書家。家中的藏書多為歷史、地理、文集、奏章等文獻資料,這些藏書為顧亭林以後從事學術研究提供了豐富的資料。

顧亭林14歲時,族中長輩們建議讓他到縣學考個功名,顧紹芾本來不很贊成,但是考慮到顧亭林天資聰穎,早一點取得功名也未嘗不可,就答應了。由於顧亭林憑藉扎實的基本功,果然,就以全縣第22名的成績,錄取為縣學諸生,俗稱“秀才”。17歲上,顧亭林和歸莊等幾個同學一起被推薦加入了當時著名的進步社團——複社。但是當時社會流行的是“性理之書”,空談所謂明心見性的理學,多為顧亭林以前沒有接觸過的,他十分好奇。顧紹芾得知後,非常嚴肅地教訓了顧亭林,說:“作為一個讀書人應當講求實學。實學應當從地史入手,凡是涉及天文、地理、兵法、農業、水利等知識,以及一代代人傳下來的典籍文章,都不可以不熟究。”

到1639年,在顧亭林27歲時,他已經厭倦了科舉考試,最終決定放棄。在祖父的精心指導下,顧亭林開始真正從事讀書和學術研究。他在《〈天下郡國利病書〉序》中寫道:“崇禎己卯(1639),秋闈被擯,退而讀書。感四國之多虞,恥經生之寡術。於是曆覽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縣誌書,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奏、文冊之類,有得即錄,共成四十餘帙。一為輿地之記,一為利病之書。”指出自己作學術研究的真正目的是:“欲明學術、正人心、撥亂世以興太平之事”,進而大聲疾呼:“今日者拯斯人於塗炭,為萬世開太平,此吾輩之任也!”至此,他的學術思想與成就也隨之不斷昇華。而真正引領顧亭林踏入學術聖殿的導師正是他的祖父顧紹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