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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唐雲、唐逸覽父子的中國畫
新聞作者: 瀏覽:213次 發佈時間:2019-03-07

金秋的早上,陽光燦爛。為籌拍“曉炎說畫”的紀錄片,經劉國華老先生引見,我有緣拜訪了唐逸覽的別墅畫室,當主人明白我們的來意,便帶我們看了許多唐雲和他的畫,熱情洋溢地款待我們共用午餐,顯然逸覽有著唐雲遺傳的豪爽大氣和侃侃而談。話題切入中國畫後,他很謙虛地要求我多談唐雲的畫,少談他的畫。為配合我的拍攝和撰文,他是有問必答,使我渡過了和逸覽暢快交流的一天。

據逸覽回憶:祖父起初是不願唐雲學畫畫的,自古窮畫家多,不料唐雲從小就是喜歡畫。父親1910年8月10曰(農曆庚戌七月初六)出生於杭州市忠肅古裏。所以唐雲常在畫上題款為杭人、杭州人,而不忘故鄉。祖父唐景潮靠經營參店維持全家生計,他盼望父親將來能成為一名醫生。隨著歲月的增長,父親對繪畫卻十分感興趣,這使祖父大傷腦筋。後來父親學醫無望,祖父就轉而激勵父親學習英文,將來好在郵政或海關謀個固定職業。當時父親除上學外,越來越醉心於繪畫,有時間就跑裱畫店,常常忘了回家,忘了吃飯。父親就是這樣基於自己對藝術的熱愛,不顧祖父的反對,而走上了藝術的道路,依照個人的志願去發展了。父親19歲時被聘為杭州馮氏女子中學國畫教員,這對父親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因為有更充分的時間致力於藝術創作,有更多的機會與當時的畫家們交往。此後父親與薑丹書、潘天壽等組織了藝術團體“蓴社”,參加了"西泠印社”等藝術社團。結識了高野侯、丁輔之、陳叔通、陳伏廬、武劬齋、來楚生等一大批書畫家,同他們一起切磋藝事,開拓視野。1938年,唐雲舉家遷來上海,又結識了畫家錢瘦鐵、吳湖帆、鄧散木、白蕉、江寒汀、張大壯等,與富有書畫收藏的朱屺瞻也多有往來。在滬期間,先與鄧散木、白蕉、若瓢聯合舉辦了“杯水畫展”,將展出收入賑濟災民;繼之又與朱屺瞻、錢鑄九聯合舉辦了“三友畫展”。不久,唐雲又舉辦個人畫展,連續三次畫展,唐雲的繪畫藝術給海上畫壇帶來清新空氣,深得上海美術界知名之士鄭午昌、吳待秋、賀天健、馮超然的稱許,一時“杭州唐伯虎”的聲譽流傳於滬上。繼被聘為新華藝專教授,主教山水,後又應上海美術專科學校之聘,任美專教授。到上海美專不久,日軍就“強化治安”,要學校師生聯保,唐雲遂辭去美專教授之職,以示抗議 唐雲在19歲就以職業畫家開始了單純的賣畫生活。唐雲賣畫所得,一部分用來維持家庭生活,一部分用來接濟窮苦朋友,一部分用來收藏名畫、文物、印章、硯臺、砂壺、竹刻、木版書籍。所以唐雲也是個大藏家,1954年父親參加了華東美協工作,任展覽部主任。結識了華東美協副主席賴少其,成為摯友。1956年上海中國畫院籌委會成立,任籌備委員,次年被聘為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委員,上海博物館鑒定委員。1960年上海中國畫院正式成立,任畫院業務室主任,繼後任畫院代院長、名譽院長、中國美協理事、上海美協副主席等職。1961年在父親的策劃、積極籌辦下,“上海花鳥畫展”赴京展覽,父親並著長文《畫人民喜聞樂見的花鳥畫》,此展轟動京城,遍及全國美術界。六十年代初,“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空氣尤為活躍,上海不少畫家都投入花鳥畫創作。在創作過程中,唐雲提出:“花鳥畫可以反映欣欣向榮的時代精神”,並說“花鳥畫是人人欣賞、舒人情操的藝術,不要以為畫了枯枝、破葉、殘荷、敗柳等,就不符合時代精神了。”

唐雲一生都在堅持對藝術探索,他在杭州學畫時起步於山水,曾從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入手,後又轉向石濤,對元四家亦有特殊的偏愛,並試圖融會貫通。移居上海後,使他要開拓新的藝術領域,遂轉向花烏。唐雲從山水轉向花鳥,是從華新羅開始,然後又吸收了八大和金冬心的藝術特色。五十年代後期,他又神往吳昌碩、齊白石。華新羅的清秀、金冬心的拙樸、八大的沉鬱,都對唐雲的藝術產生影響,他追求自己的花卉以清新俊逸為主調,再參以拙樸、沉鬱、渾厚的風韻。唐雲一直自覺擔起藝術家的社會責任,他認為藝術創作不單是畫家個人的事,要考慮作品的社會效果,他常在自己的作品上題寫“老藥”、“藥翁”,這固然和他出生於參藥岐黃之家有關,更是他的創作宗旨,他曾說:“我所畫的花草,有許多都是藥材,像荷、菊、梅、竹、蘆根、萬年青、石榴、枇杷等,我希望自己的畫如同這些花草一樣也能給人一點‘療效’或‘滋養’。身體疲乏了,讀點畫起到振奮的作用,若能獲得一點益處,哪怕是一點點作用,讓人們精神生活豐富些,積極些,也是好的,這就是我取‘老藥’、‘藥翁’的寓意。”唐雲是性情中人,豪爽大氣,快意人生,極其重情義,俠骨心腸。他的人格魅力在美術界成為佳話,有幾件事不得不說:一是唐雲好友若瓢1949年從香港來信求助他在香港胃大出血,看病費用昂貴,請唐雲到香港開個個展賣畫,幫他把欠債還清。唐雲接信後便趕畫一批畫,和幾位畫家一同前往,畫展大獲成功,幫若瓢還清了債。第二件事是有一位老友給唐雲800元求畫送孫子結婚禮物,唐雲畫好後把這800元和他的畫一起送給老友。事後唐雲說:“我一生中送給朋友的畫要比賣掉的畫多得多,朋友也是要的。”文革期間,畫院有一位老先生挨批鬥,寒天衣服單薄,唐雲便把自己的羊毛衫脫下給他穿。來楚生當年經濟困難,唐雲叫出版社把他的稿酬,送給來楚生……唐雲這種助人為樂的事很多,這僅僅是幾例。

唐雲的畫實際上可大致分二個時期,即民國時期和解放後。民國時期的唐雲已經是很有名氣的大畫家了,屬於自學成才真正靠賣畫生活的少數畫家之一。下麵筆者嘗試解讀唐雲兩個時期作品風格的差異。

有一種理論,叫做選擇性的繼承。唐雲的起點和眼光很高,他悉心揣摹八大山人、石濤、金冬心、華新羅的作品,從中可以看出,在如何學習傳統方面,他是以“我”為主進行取捨的。應該說唐雲早期學畫就有陳寅恪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理念。唐雲的書法也是從趙佶瘦金體入手而演變成自己的書體,可謂於傳統中著力頗深。唐雲早年從杭州到上海,很快便融入到海派藝術的洪流中,這是唐雲藝術創作的轉捩點。這一時期的唐雲,其山水畫明顯受石濤影響,花鳥畫受八大山人、金冬心等的筆墨,個人風格還不顯著,但已經有海派國畫的風貌。唐雲以老辣奔放的用筆,兼有吳昌碩的金石氣魄。如《柳蔭浴禽》一圖,便是其融合古今的代表作品。 在唐雲早年的作品中,常能見其追摹石濤風格的作品,墨氣的氤氳、用筆沉著、奔疾痛快。他收藏的石濤作品不但多,而且極見精到,終日撫摩,體會個中三昧。這使得他筆姿古厚高曠,繁簡由心、厚重沉鬱。第二時期,解放後唐雲的創作題材和創作手法極大拓展。1959年,唐雲提出“新海派”理論,他在繼承八大、石濤、金冬心等的傳統基礎上,大膽創新,還嘗試使用德國進口顏色,並結合西洋畫的光色透視,不斷革新和提升畫面效果,如《朵朵葵花向太陽》、《西山紅葉》等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作。這使我想起普魯斯特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這是繼承法國傳統作家塞維尼夫人(1626-1696)的《書簡集》之後,作家大膽的打破傳統小說的故事性述說,而創新成無情節的意識流散文化小說。開拓符合新時代的創作主題和審美範式,是當代畫家們的共同課題。我驚歎地發現唐雲創作過一批主題性的作品,如《新農村新氣象》(1958年)、《新安江上》(1960年)、《機場》(1966年)、《一大會址》(1970年)、《革命聖地冊》(1976)等等。這些主題性作品,線條流暢、造型準確,如果沒有創新的精神和扎實的筆墨功夫,要創作出這樣的作品是根本不可能的。黑格爾在《美學》一書 “論風格”的章節中闡述過:“人們在音樂中區分教堂音樂風格和歌劇音樂風格,在繪畫中區分歷史畫風格和風俗畫風格。依這樣看,風格就是服從所用材料的各種條件的一種表現方式,而且它還要適應一定藝術種類的要求和從主題概念生出的規律”。唐雲的花鳥畫和主題性創作都有鮮明的風格。因此我認為,唐雲民國時期的作品是以繼承傳統為主,解放後的作品更多則是在繼承傳統基礎上的創新。上世紀90年代,曾有不少拍賣行找到唐雲,準備為其炒作宣傳,遭唐雲拒絕。唐雲曾說:“我的作品不用炒作,喜歡的人自然會收藏。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把自己的畫價搞得高來兮不好的,畫要經得起歷史的考驗才是好的,真正的好畫五百年後定價值。”

唐雲育有五個孩子,唐逸覽是兄妹中唯一學畫的,從小為父親作畫時拉紙,耳聞目睹父親作畫,且時常合作,《佛手菖蘭》、《古瓶彩花》等是父子合畫的代表作。逸覽早年研習江寒汀、張大壯等人的創作。1959年,他17歲時考入上海美術專科學校,與陳逸飛、夏葆元、魏景山等都是校友,畢業後他被分配到上海中國畫院師從唐雲專攻花鳥花,從此他走上了子承父業的藝術道路。上世紀70年代,逸覽被安排到搪瓷廠勞動,他從圖案繪製、設計配方到轉印燒制都親手製作,並在國內首創搪瓷絲網印貼花工藝,獲過國家科技成果獎,還為國家創匯2000萬美元。父子倆均是作家、畫家的,古今中外皆有之,大小仲馬父子作家便是一例。有人擔心父親的光輝往往蓋住了兒子的才華,其實未必,小仲馬的《茶花女》絲毫不亞於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唐逸覽的中國畫是具有獨立個性的,他的筆姿並不刻意張揚行草般的靈動,而是竭力地發揮篆隸般的酣暢。他的筆姿,果敢而不失溫潤,注重直抒胸臆、揮灑性情展,展露一派勃勃生機,他的山水畫雖不如花鳥畫多見,但從他的山水中可以更加清晰看到他沉實穩健的用筆特點。江宏曾在他畫集的前言中寫到:“如果說作為一位畫家,唐逸覽的成功是功力的話,那麼作為一位名門之後,唐逸覽的成功就是他的智慧了。這是因為唐逸覽參悟了中國畫的一個道理:筆墨當適性。”當我問逸覽對自己的作品有何見解,他快人快語地回答我:“關於藝術見解與心得,一些畫家可用白話文寫成千言萬語的一篇大文章。可是核心要義和實質內容,其實歷代前賢早已講透,真正能夠談出超越歷代畫論的所謂“新見解”其實是很難的。我七十歲時,曾在上海中國畫院舉辦過一次從藝半個世紀的回顧展。談到心得,我考慮良久並總結在一首詩內:‘逸筆縱橫不逾矩,覽觀今古創新意。小事糊塗大事清,獨上雲天寬處行。”

藝術與科學最大的區別在於:科學可以發明創造,突破甚至推翻過去的理論,從而創造新的事物和理論;藝術卻需繼承傳統,沒有對傳統的繼承便談不上創新。正如唐逸覽所說:“中國五千年優秀的文化藝術傳統基因不能轉,畫家應該繼承、發展和創新我們的藝術傳統,藝術是要為社會服務的,作為有責任感的畫家,不能產出轉基因的精神糧食。”從唐雲、唐逸覽父子倆的藝術實踐,使我們對予“汲古開今”有了更深的思考和理解。(楊曉炎)